【Rock Girls 專欄】Earwax 戴子姊專訪

【Rock Girls 專欄】Earwax 戴子姊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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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 Girls 專欄】為近日在roxyrocker.com上正在進行的專題。Rock Girls,是一種特殊族群,擁有共同或相似的音樂面向,可以是一種精神、態度,可以是一種活著的方式。有鑒於女性地位在音樂歷史當中的延伸及擴大,希望藉由【Rock Girls 專欄】來一窺女性在音樂當中的實踐態度。專欄除了外國歌手的專題寫作報導之外,也將訪問台灣的許多女性樂手、女性音樂工作者、以及女性樂迷等,一同來讓大家閱覽及欣賞各式各樣的Rock Gir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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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者:Jying Chang
受訪者:Earwax創辦人 戴子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無巧不巧,好像百分之九十都是男性走向,我從以前就很困惑。」

「我覺得要仔細去解釋「為什麼而做」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而去傳達搖滾樂又更難了啊,因為對我來說搖滾樂總是不只是搖滾樂。」

「當你把搖滾樂當做生活,靠這件事情為生的時候,其實必須得經歷一個被背叛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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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請妳簡單介紹一下妳自己跟Earwax?

戴子(以下簡稱戴):我是Earwax的創辦人。成立的時候是2010年,當時我從小白兔離職,不太清楚接下來要做什麼。想了很久之後就覺得,我自己喜歡看表演,也喜歡買專輯,音樂對我來說是件自然的事,沒有一定刻意要幹嘛就是會自動去做,然後我就想,那就來辦表演好了。這樣想起來其實發想成立Earwax的過程還滿簡單的。

J:那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有什麼樣的困難?

戴:困難其實很多,所有你想得到的層面都有,包含生活上現實面的,比如說資金、人力啊等等。簡單來說我覺得好像自己很喜歡的團請來都會賠錢,沒有可以真的營利。這幾年不是演唱會看起來很多嗎?但我覺得那也只是看起來,如果要說觀眾有沒有增加,我個人是覺得沒有…。

J: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台灣的獨立音樂呢?

戴:國中的時候。國中那時候剛好台灣樂團比較紅,也不是說比較紅啦,而是說那時候獨立樂團沒有那麼多,像是濁水溪啦、瓢蟲、骨肉皮、糯米團,那時候因為有水晶這個廠牌,水晶他們其實介紹了很多東西,那時候他們很用心,做了很多系列,傳單啊雜誌啊等等,我覺得在那時候認識的音樂甚至比現在還廣很多,現在比較分眾了。

J:妳認為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生態?

戴:這個層面有很多很多,像是台灣沒有一個真正的音樂雜誌,現在只有映樂誌,但它畢竟是屬於映象唱片的。Gigs收了,如果他們要重來一次,他們全部也都要再試一次…。我覺得這個市場一直在變,即使自己辦了一些演唱會,還是覺得我滲不透觀眾,不確定大家對什麼類型比較有熱情(來買票),所以我們就只好給大家我們喜歡的,暫時性只能這樣。我其實覺得這市場主流音樂都養不起來的話,那就更不用說獨立音樂了。假設一般人連聽音樂的基礎都沒有的話,你怎麼可能要他去接觸這些獨立音樂?

我國中的時候余光音樂雜誌很紅,那時候大家都在看。它裡面其實沒有分主流不主流,全部一起、篇幅都一樣大,你覺得他是搖滾樂團,或是你覺得他是瑪莉亞凱利,它給的篇幅就一樣大、一樣重要,我覺得這樣很好。

J:那在聽這麼多音樂之後,有沒有哪位女性樂手是妳特別欣賞的呢?

戴:我很喜歡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鼓手,比起Nico我反而比較喜歡她。因為我覺得她打鼓很有趣…她打鼓不像是在打鼓,像是在摸什麼東西…就是這邊敲一下那邊敲一下然後大鼓踩兩下我覺得很乾脆,我覺得她知道她自己要幹嘛,就像是我在這邊加幾個聲音這首歌就會變得很好聽,但是不用打一大段很華麗的東西。

然後我也很喜歡Kimya Dawson,從以前就很喜歡她雖然都沒有很紅。一開始會注意到她是因為那專輯封面做得超醜,想說誰啊怎麼可能有人專輯封面可以做得這麼醜,後來因為Juno用了那首歌,很多人都是因為Juno這部電影而知道她。我覺得她和現在的tUnE-yArDs很像,都是那種大地之母的類型,都是那種很土著型的音樂,像那一類型的我都很喜歡。像很多人喜歡Karen O’阿,可是我就是滲不透吧。

J: 其實我也很喜歡Karen O’哈哈。

戴:對啊可是我就是會滲不透…(老了)。應該說我很喜歡YYYs某一些歌,但是沒辦法整張專輯整天一直放,如果是Pavement就可以。

J: 我覺得她就是比較符合當代的年輕人會喜歡的型吧。

戴:恩對。等我意識到這種事的時候才知道我的品味真的比較老人家吧。之前在小白兔工作的時候,我覺得我喜歡的音樂就很阿姨,然後來的客人比較多都是大學生,我都會跟不上進度,要很努力,那時候其實有一陣子滿挫折的,覺得自己有一個圈圈走不出去。以前聽音樂的時候,比如說國中,聽那些樂團我媽就覺得妳到底在幹嘛,她覺得那些都超難聽,然後不小心聽到濁水溪,她就快氣死了。可是等我到了一個年紀的時候,有些音樂我真的不懂,但是大家都會很喜歡,這時候才知道那個隔閡在哪裡。因為每個年代都有每個年代的聲音,這是沒有辦法控制的。

J: Earwax除了辦演唱會之外,還有自己的一個blog,上面都是些文章啊什麼的,那也都是你們在經營的嗎?

戴:對啊,可是那就是寫寫東西而已。我覺得我們在做的事情基本上就只是希望大家「聽音樂」罷了,只是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聽、去喜歡、去發現。所以我們的blog才會寫Earwax love music in many ways.  來看演唱會是一種、買CD是一種、看文章是一種,常覺得有些東西沒有被聽到還滿可惜的。

J: 妳身為一位女性音樂工作者,有這麼一派說法是,以西方來說,因為搖滾樂畢竟是西方來的音樂,搖滾樂是一個很男性的音樂,其中包含了很重的父權主義。妳對這樣的說法有什麼想法呢?

戴: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無巧不巧,好像百分之九十都是男性走向,我從以前就很困惑。搖滾樂就更不用講,以脈絡來說女性要在裡面做出一些讓大家記得的事情,都還滿慘的或是很拼命。有時候就得跟男人一樣,比如說Janis Joplin,我覺得她在那個年代可以這麼突出,她也是花了很多時間去跟那些男人混,喝跟男人一樣多酒,跟他們用一樣多的藥,或是妳的身體什麼的。即使到了21世紀,大家都還是會去期待,比如說妳要穿的多或少,大家也心知肚明如果是要一脫成名,就穿不回去了。

但是以台灣來說,我覺得在大部份的產業裡面,不只是音樂,雖然女性工作者很多,但老闆或是主管的比例還是比較低。當我去外面開會的時候,其實大部份在上位者都是中年男性,中年男性的觀點就比較不同。我覺得這是一種很難解釋的困難,因為這個音樂市場並沒有大到需要去開發女性走向的市場。假設今天來看表演可以很明顯看到女生多於男生,假設是七比三的比例好了,那我覺得就可以去辦很多女生想要來看的表演。但目前在台灣或許市場還是不夠大,所以沒有這麼明顯的性別區分。就連看Maximilian Hecker的男生也很多啊,跟我想像的怎麼都不一樣…

J: 所以如果市場允許妳也會想要辦女生比較多的表演?就是女生會想要來看的?

戴:對啊,會耶。我有過經驗是去看表演的時候,那個場合因為男生太多而不自在。現在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但是覺得辦一個女生的活動應該很有趣,因為男生女生有時候要的東西不太一樣。像日本有女生專屬的露營區,我一直覺得這真的滿好玩的。

J: 我覺得我常常可以聽到男生樂迷喜歡的是什麼,或是是比較容易去抓的,就是你知道這個東西就是會對他們的味。但是很少能夠聽到女性樂迷去特別喜歡什麼,就是真的相對於男性歌迷,女性樂迷的喜好似乎是真的比較內斂的,或是比較難去知道「喔這個女生一定會喜歡」。

戴:我覺得女生比較沒有什麼icon或是意識,即便寫了關於女性的創作者的事情,對女生來說好像也滿平常的。可能我覺得在台灣的搖滾樂裡面,男女是還蠻一致的,女生也都很有自信。但有一個現象就是說,有些男生去女巫店可能就會覺得有不舒服感,但是女生就是可以去任何地方都,我是這樣覺得啦。

J:那妳會覺得女性主義被過度放大嗎?

戴:我一直覺得這個東西在台灣很小,有時候甚至不是議題。同志大遊行我常常看到的是很多gay開開心心的走在路上,但是女同性戀的比例相較之下就會比較少也比較低調,鋪張的程度差很多。女生在台灣一向都還算內斂,我要讓女生觀點變得很特出的話,以目前來說我還找不到那是什麼。

J: 所以台灣女性樂迷並沒有特別在意關於「女性音樂」時,其實要推廣是相對的難吧?

戴:我記得我國中或高中的時候大家都愛死瓢蟲了,因為沒有太多純女生團,也沒有女生團可以這麼嗆,技術面和內容都不輸給男性。我記得1997年第一次去春天吶喊,那幾年只要是有女生的團都會讓觀眾很high,像廢五金阿什麼的。但現在因為比較普遍了,所以女生要在樂團當中突出,就要有不一樣的方式。像是最近大象體操的貝斯手我就很愛偷看她(從youtube),覺得她好厲害。

J: 在現在,女性樂手如果想要在樂團中出人頭地,可能大家都會期待他們走到一個極端就是「將搖滾性感化」,不然就是「很嗆」。通常個人特質要非常非常的強烈,可能很辣啊、穿很少啊、很嗆啊等等,傳達那種很女人也可硬派的感覺,像大家都知道的Karen O’,或是最近很紅的Deap Vally她們。妳對這樣的做法有什麼看法嗎?

戴:我覺得這些設定都是女生想要紅吧。通常女生想紅的慾望會比男生來的明顯很多。像最近那個很紅的團,Savages,(她們最近真的好紅),一看就覺得如果今天是四個穿黑衣服的男生,他們不一定會這麼快受到矚目。但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不管男生或是女生,你就是會選擇一個你認為可以成功的方式去做,然後女生有時候會給我一個感覺:如果今天穿少一點、性感一點,就有可能可以快點目標頂點。而等我站在那個頂點的時候,就更可以大聲表達自己的想法。我覺得Karen O’很有可能就是個女王啊,她很有可能可以命令她的團員要做什麼。這些其實都只是一種手段一種方法吧,只要她自己本人覺得自在、滿意自己這樣的角色,那也就沒什麼(好或不好)。像Gossip這個團也是,編制跟Yeah Yeah Yeahs一樣,但是很明顯女主唱就是整個團的重點。這是以主唱來說,但是如果是樂手的話,我覺得其實差不了多少,一時想不到什麼例子。

J: 獨立音樂在台灣時常都跟我們的社會議題綁在一起。常常可以看到許多的獨立樂團或是樂手為一些他們在乎的議題發聲。你認為音樂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跟這個我們所處的社會結合呢?

戴:我覺得這些東西是身而為人的責任感,音樂只是一個管道而已。做這些事的時候其實不會去管自己的身份。像我們辦演唱會,都會固定捐錢給一些聯盟或是機構,那也只是因為我身在這個地球上就是會給這個地方造成負擔,比如說辦演唱會會印製印刷品,即便已經選了環保紙、用了大豆油墨,但印了就是印了,樹還是砍了…。我覺得捐錢這動作只是在回饋,那是人的責任稅。音樂只是一個手段,很多事都只是一個手段。我們其實多少期待如果一直持續做這件事、每次辦活動呼籲,會關注的人他就會發現。但如果是一個完全不在乎的人,就算知道了可能還是完全事不關己。當然不確定可以做到多少成果,但社會議題我們會持續關心。

J: 那妳會覺得,藉由傳遞音樂這件事情,是有可能可以改變一些想法的嗎?

戴:恩…我今年請了Neutral Milk Hotel,當然事前討論會被理性的同事阻止,也知道一定會賠錢,很多人也會問我為什麼要做這個團?賠錢的事情幹嘛一直做?為什麼要做這一行這麼辛苦?大部份的時候都只能回答「因為我喜歡」。我覺得要仔細去解釋「為什麼而做」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而去傳達搖滾樂又更難了啊,因為對我來說搖滾樂總是不只是搖滾樂。

我記得Neutral Milk Hotel那張In the Aeroplane Over the Sea是1998年的專輯,那年還買了有很多我到現在還常常拿出來聽的團,都有種生命又因此而被改變的感覺。我真的不知道人生要被這種王牌專輯翻轉了幾次才會停止。聽某些專輯的時候都會有這些內心戲:阿怎麼會有這種音樂!他怎麼可以寫這種歌詞!(抱頭)就是會一直在那個情境裡面…所以我看到Neutral Milk Hotel重組的消息整個就是瘋掉了。2011年的時候還跑去美國看Jeff Mangum,那是一個很難形容的經驗。表演是在一個劇院裡面,我看的時候坐得很端正,就一直一直盯著他看,那時候就想這輩子應該再也看不到這個人了吧!其實我是一個滿濫情的人,而且很愛哭,所以有很多表演都會讓我印象深刻很久。 記得那個晚上看完表演傳簡訊給我朋友,說我不知道怎麼講,我看到Jeff Mangum了,可是我比想像中的還要平靜,沒有太激動。但是身體頭腦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切斷,然後又被重新生出來。

看他表演正好是我的低潮期,想辦好的表演但是有各種因素無法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去,而且又是個任性的人,覺得如果要都要花錢做了就要找自己喜歡的藝人(因此常常賠錢)。看完表演之後我覺得,沒錯沒錯就是要這樣了,沒有辦法回頭。至少心理層面不會這麼痛苦。

J: 所以妳覺得音樂帶給你的生活有什麼樣的改變?

戴:搖滾樂誤了我的一生!

J:一生!

戴:對啊,但是你沒有辦法騙自己。我也會去想如果今天沒有聽音樂,或是不再聽音樂了,生活會變成怎麼樣。可能就結婚生子帶小孩…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但就是會有種不甘心吧。

若真的要問我搖滾樂改變我什麼,可能是個性吧?找到一件可以全心投入的事情,就不會被任何外界的噪音操縱。

J:妳對於把很多人都熱切地想要把音樂當生活這件事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戴:我覺得當你把搖滾樂當做生活,靠這件事情為生的時候,其實必須得經歷一個被背叛的經驗。這已經不是興趣,不管有再崇高的理想,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有點難說但是就是像Superchunk的新專輯名稱“I Hate Music”,可以這樣感同身受而說出來的話我覺得就不會有問題。我是碰到、度過了這關之後,才了解到用音樂生活的意義。

J:最後,請妳跟我們分享一個,在音樂路上對妳來說意義重大的東西。

戴:

J:哈哈為什麼是這個?

戴:因為發現每個跟音樂直接相關的都有差不多程度的重要,但是灌籃高手是看起來只有肌肉汗水熱血,可是總是會提醒單細胞生物「堅持」這件事。

(訪談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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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某張專輯、某首歌,能夠想到某個誰這件事情是幸運的,並不是每個人都有。」-Earwax 戴子

múm – Finally We Are No One

戴子姊的真誠與坦率在訪談過程中讓人得到很多東西,也思考了很多東西,在這樣的一個下雨的午後,與戴子姊面對面坐著喝咖啡,聊音樂,這樣的場景也讓我想到了一首歌,在腦中慢慢播放。

–Jying C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