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ck Girls 專欄】StreetVoice 街聲 陸君萍 專訪

【Rock Girls 專欄】StreetVoice 街聲 陸君萍 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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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 Girls 專欄】為近日在roxyrocker.com上正在進行的專題。Rock Girls,是一種特殊族群,擁有共同或相似的音樂面向,可以是一種精神、態度,可以是一種活著的方式。有鑒於女性地位在音樂歷史當中的延伸及擴大,希望藉由【Rock Girls 專欄】來一窺女性在音樂當中的實踐態度。專欄除了外國歌手的專題寫作報導之外,也將訪問台灣的許多女性樂手、女性音樂工作者、以及女性樂迷等,一同來讓大家閱覽及欣賞各式各樣的Rock Gir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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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者:Jying Chang

受訪者:陸君萍,StreetVoice街聲 人才發展部副總經理

「“Indie is Major.”獨立就是主流。」

「對我來說音樂是以什麼樣子的樣貌存在?就是我的樣子啊。」

「可是當你處在一個狀態,當你需要一個安慰,需要一個東西跟你對話的時候,總是有一首歌在那。」

J:請簡單介紹妳自己?

陸:我叫陸君萍,大家會戲稱我叫太后。我現在在StreetVoice街聲負責人才發展的部分。

J:妳之前是Roxy的員工,可以請妳跟我們聊聊在Roxy的經驗嗎?

陸:我在Roxy 1工作是我大概20歲還21歲的時候,那時候Roxy就已經十多年了,Roxy 1我記得有14年吧,我是在後期的時候進去的。其實我高中的時候就聽說過Roxy,但身邊沒有朋友想去那種地方,而因為我不是一個很具有冒險精神或是很勇於挑戰的人,我其實不太敢去陌生的地方。直到大學在台大的時候,開始混Spin,才開始會去這樣子的店…但其實那時候我很窮哈哈,因為我離家出走,然後必須靠自己家教的費用維持生活,我其實沒有什麼錢可以去娛樂的店。所以那裡對我來說就像一個神話之地,想去也不能常去。

後來我被退學之後,去念政大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學姊在Roxy上班,當時我需要工作,因為這樣子的關係她就介紹了我去Roxy上班。在那邊上班是我人生很大的一個轉變,尤其因為過去在台大的關係,包括自己高中的經驗,我大部份的朋友都是「知識份子」,他們可能念哲學阿,或是很多像是馬克思主義等等之類的,我們平常很常聊的是這種東西,大家使用的字眼,即便是談論電影或是小說,都會是很學術性的來討論很多事情。當時到Roxy 1之後,認識了很多的朋友,吧台啊、DJ,可能我們大家都是看同樣的一部電影,看同樣的小說,關注一樣的議題,可是他們可以用一般人就懂的字眼去描述這個世界,而甚至比過去那些被學術名詞包圍的世界裡所描述得更加精準。對我來說最大的影響在於,在Roxy這樣子的地方工作,讓我去重新找到跟這個世界的關係。我不再只是一個透過書本跟知識來瞭解這個世界的旁觀者,也不再只用理論來架構這個世界的樣貌,阿反正我也失學了嘛(哈哈)在那邊的時候,反而是用一種比較真實的方式去理解、置身在那個世界裡面。

我覺得在Roxy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了吧。在剛出社會的一個比較長的奮鬥期當中,我其實一直很想重回Roxy 1的時光,因為它對我來說非常安全,因為你就在吧台後面,一方面可以充分的跟人接觸,另一方面卻又是安全的。你可以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不同的世界觀、看到他們生存的方式,可是你其實是在吧台裡面,像是一個自己的領域。到現在我其實都還會夢到Roxy 1、還有在那邊的朋友。我現在很要好的朋友,是心裡面非常喜愛跟尊重、非常在乎的朋友,幾乎都是以前在Roxy 1認識的。

In Memory of ROXY 1(酒店關門後 / 那我懂你意思了)

J:妳所懷念的也包含了當初的那些音樂場景嗎?

陸:對啊,我現在所喜歡的很多Artist也是當初在那邊認識的。在當時沒有網路的年代,都沒有什麼線上試聽喔,我又沒錢去買CD,我所有的音樂知識都是在這些地方得到的,一定得到這個地方,才能知道新的音樂內容。在Roxy 1我學到了一個生理反應,有時候只要一放到一首歌,或是某個人的歌,我就會起雞皮疙瘩。我是透過身體反應去瞭解自己是真的很愛這個音樂。我就是那時候愛上Nick Cave,還有其他的歌曲。

J:那妳覺得在Roxy工作的這幾年當中還帶給妳什麼其他重要的改變嗎?

陸:跟人的關係吧。我覺得在Roxy工作之後,讓我很難再回到學校,因為在那樣的工作環境當中,它會開闊了你某些想法。我並不是說學術環境不好,但我當時是被迫從一個非常單純的學校生活被丟到這個社會上,而在很年輕的時候整個對人生的想像就被打開了,因為你看到了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人,他讓我在那樣的環境下學習,而不是在校園中。在Roxy有了一個不同的人際關係圈,而你會因為這些圈子而打開不同的道路。

J:所以可以說因為Roxy讓妳接觸到了現在投身的產業。現在在街聲工作,妳的工作都在做些什麼呢?

陸:很多都是在做活動啊,基本上做活動當然是比office的工作來得愉快,而且圈子裡面的人都很有趣,一起合作其實是滿快樂的。可是妳看,我們做一場大登陸,我們早上八點就要去中南部,有一次最早是五點就要集合,回來的時間可能都是凌晨三點了。做活動都很累啦,但是就是過程很有趣。

J:妳會希望讓街聲打入這個市場,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呢?

陸:街聲本身不是一個產品,它是一個品牌、一個平台。你從這十年看下來,這市場的發展性是很慢的,在本地沒有市場,就只能往外跑,而少數在本地有影響力的Artist,也都是二十世紀就存在的Artist。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們的產業死了,我們還是看到了非常多有創意的Artist,只是唱片產業的瓦解,加上媒體的不了解,造成這塊東西只有在小眾中流傳,但是他的市場影響力甚至已經超過主流的新人。他的唱片銷售量、他的live house成績等等,可能早就超越這些Artist。

我們相信的價值是,「Indie is Major」獨立就是主流。這樣講好了,我們自己喜歡的Oasis或是其他樂團,哪一個不是世界天團?其實我們必須相信自己也是主流。我們必須找到一些方式去跟這個市場產生關係,如果市場不了解我,而我也不想跨越市場,那大家就一起完蛋了。所以我們相信的是,一定有辦法找到推薦我們喜歡的音樂進入這個市場的方式,因為這些又不是工業噪音之類較難吸收的音樂,這些音樂不管是搖滾還是其他的,基本上都是一般人喜歡的音樂,而主流甚至經常複製這些音樂的形式。獨立音樂並不是一個新東西,二三十年前也有樂團啊,只是說我們希望可以在這個網路資訊時代下,有機會把台灣的獨立樂團創作帶入市場,這是我們想做的事情。

J:那妳覺得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讓音樂和市場做聯結?

陸:這一代的年輕人,他們已經不再用傳統媒體去得知資訊,而是利用網路媒體,所以網路操作成了很重要的一個部分。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他跟早期像我這一代每個人都會有過身體跟精神被壓迫的共同經驗是不一樣的。在整個民選時代長大的年輕人,他們生活的狀態都是完全不一樣的。而不同life style的年輕人,消費的選擇性也不一樣,不同的生活形態與生活模式,他們也會聽不同的音樂、不同的電影,創造出不同的美學。

我們現在所面對的絕對不是一個沒有風格的大眾市場,而是風格完全不同的市場,所以網路的操作上面也必須去針對不同的風格。以前主流媒體是單一的,我說這個東西會紅他就是會紅,而現在不可能會這樣,所以大家取得市場的時間被拉長了,而美學變的必須是精確的,所有的事情都必須被做到是精確的。只是產業沒有企劃,沒有企宣能力的人可以支撐這個東西,所以變成一部分也要靠樂團自己,因為只有自己確定了自己的風格與美學、音樂的樣貌等等,企宣的人就只需要花很小的力氣去把你推到一個對的位置,可以修整到市場更精確的角色。但是原始的骨幹架構是創作人自己就要建立出來的。

之後再透過很多逐步往外走的運作方式,像我們現在還在跟主流媒體做溝通,社會的結構依舊是像以前一樣,例如說,很多事情依舊是老人在做決定,但是很多事情我們年輕人(我們年輕人,哈哈抱歉我不是)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像是制定教育材料的都會是老人,而如果我們不去向上教育我們的上一代,改變這件事情還是一樣會很慢。所以我們其實企圖跟媒體去做溝通,我們自己來自己做電視節目,很多人都會說「現在年輕人都用網路了,你們幹嘛做電視節目?」,但是電視節目是有大量的人在看的,而且這些人的世界觀是由他們看到的東西去決定,你如果不把這個東西正式的推在他眼前,他永遠把你當成是地下的。我們大家都覺得我們要出來做大事要改變世界,然後那邊的人永遠覺得你是在地下搞東搞西不知道在搞什麼,這就是無效的。

這個管道必須被建立起來,你要去改變他們的視野。現在年輕人很少在聽主流音樂啊,他們手機裡隨便都是獨立樂團,他們很可能在高中的熱音社就在cover一些獨立樂團的歌,這些都是我們過去無法想像的,因為他們的生活形態已經不一樣的,接受資訊的管道也不一樣。這些小朋友他們看世界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可是這些大人還是在看一樣的東西,所以當這些人要去做決定的時候,他還是去找一些所謂的藝人去唱口水歌。我們現在即便有大量的預算去做很多事情,這些人只要不能理解我們其實是有價值的,所有的活動都會是那樣的內容,而市民看到的也都會是那樣的內容,他們就會以為台灣的音樂場景就是那樣。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改變其他人瞭解這個產業的方式。

很多人他們因為資訊缺乏,所知道的都是那些和過去長得一樣的「流行產品」,或是甚至是和世界流行一樣,卻是劣質的複製品。其實有很多更好的東西更值得被看到啊,可是媒體凌駕在我們之上,而他們佔據了媒體版面,如果只是藉由這樣的媒體來認知我們的音樂產業,大家當然都會認為我們的音樂產業是非常貧乏的。而這個狀況其實是可以被改變的,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方法來改變它。其實像現在的數位音樂時代,大家都有感受到我們現在缺乏創新內容的狀況,大家都需要創新的內容,在這個需求下我們就可以跟他們溝通。反過來說,如果你覺得某個樂團很酷,這個世代的大家都覺得這個樂團很酷,可是你卻不把他介紹給別人,你必須某種程度使用他人可以理解的符號、語言、或甚至是美學,去讓別人更輕易的瞭解,這些你覺得很酷的東西才有可能再往外跨出一步。

J:在音樂產業裡工作這麼久之後,妳認為音樂對妳的生命來說具有什麼樣子的存在意義呢?

陸:就兩個部分來說,我現在的工作就已經確定了是我生涯的主軸,我本來就是一個工作和生活分不太開的人,所以對我來說音樂是以什麼樣子的樣貌存在?就是我的樣子啊。以前我有做過一個電台節目,我們幾個人主持著一個全音樂的電台節目,大家也都是喜歡音樂才聚在一起的,那時候大家就常聊啊,就會很有氣魄地喊「沒有音樂會死」這些鏗鏘有力的話,那時候我其實心裡就在想,「不會吧,沒有男人才會死」哈哈哈,其實到現在都還是啊,這個圈子裡面常常也會有人這樣喊著喊著,我還是不認為是這樣的。

可是當你處在一個狀態,當你需要一個安慰,需要一個東西跟你對話的時候,總是一定有一首歌在那。我們也可以看電影或是看書,可是我覺得音樂是最有效的藥物了。因為音樂進入你的感官的時候,其實是透過最少的邏輯思考的。像是你看電影看書什麼的,他都俱備了相當的、或多或少的文化知識背景,而音樂卻是最直覺系統的。因為聲音或是韻律這些東西,他即便還是有長時間的文化累積作為認知的基礎,但已經完全內化了。

J:它給閱聽者是一個很直接的力量,畢竟視覺還有所謂的視覺語言與理解的邏輯存在,而這些理解方式都是透過背後建構的知識文化背景來解釋的。

陸:對啊,像我本身聽歌其實很少去注意歌詞。因為我覺得有時候聽歌詞反而會干擾感受。知道歌詞之後就是另外一種層次上的認識了,他沒那麼直接了。

J:可以請妳跟跟我們分享一個跟音樂相關的物品,對你來說是有特別意義的。

陸:我叫Lydia是因為當時大家在電台工作的時候,就想說要取個英文名字嘛,時髦!可是英文名字很難取啊,想想周圍老外朋友的名字也覺得不好,所以那時候我跟我朋友,桌上有一大排CD,我們就開始一張一張看,就看到一個女歌手叫做Lydia Lunch,她也是一個怪咖,龐克樂中非常具有爭議性的女性歌手,那張圖片是她半赤裸的躺著,我心裡就想,就是她了,這名字也就跟著我到現在了。

(訪談到此結束)

認識陸太后是從之前辦Roxy 31周年活動時取得聯繫的。當時因為需要剪宣傳片,適巧看到「那我懂你意思了」的非官方MV「酒店關門後」,利用二十年前陸太后在roxy 1關門前夕所錄的影像重新制作剪接的影片,便與她聯繫是否可索取當時的影片來當做剪片素材。

這次得知陸太后願意接受訪談的時候,身為後輩的我一開始可以說抱著畢恭畢敬的態度,一是因為太后是Roxy的早期前輩,又是凌大哥欽點要訪談的對象,二是得知太后在音樂產業界的豐富經驗,讓我其實有點羞赧卻還是得鼓起勇氣的坐在她對面與之訪談。令人驚訝的是,太后侃侃而談的對話內容當中,除了充滿自信與智慧的談吐之外,讓我這個後輩感受到的是,前輩在面對大家都抱怨產業結構、環境不好等等的狀態當中,振奮人心的正面態度。「我們都要相信樂團時代已經來臨了!」太后鏗鏘有力地說道,這句話的確讓人充滿了正面能量。雖然她笑笑的說「沒有男人才會死,而不是音樂」,但在她的每一個語句的字裡行間,我卻都感受到了對音樂的熱誠,以及相信音樂的那股力量。

最後,是啊,就像太后說的,總是有那麼一首歌可以讓你去與之對話。我想光是這點,就足夠讓許許多多的人前仆後繼的投入音樂了吧。

–Jying C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