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簡史題外話(一):藍調與我的那些事

藍調簡史題外話(一):藍調與我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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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ddy Waters

談藍調的美好與哀愁,是一件多麼令人歡愉卻又唏噓的事情?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聽到 Robert Johnson 那鬼魅般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時,我是多麼的震驚;也永遠記得 Blind “Lemon” Jefferson 在〈Black Snake Moan〉裡開頭第一句唱道:「I – I ain’t got no mama now/I – I ain’t got no mama now」,是多麼的悲哀與淒涼;更永遠記得 Muddy Waters 在〈My Captain〉裡,唱到一半時突然嘆道:「So sad, so sad…..」;這些「古早味」的藍調歌曲,似乎都有個特色,那就是「悽愴」。

“Skip” James

而這種又哀傷、又苦的音樂,為什麼會令人如此喜愛?我想應該是我們從他們那種近乎哀鳴的嗓音中,聽到一世紀以前,那些「黑奴」幾十年來積累的哀怨,轉化成旋律後的淒美吧?你聽他們吟唱那些重複的歌詞,搭配著重複的旋律,這樣不斷重複沒有變化的節奏,是否象徵了他們成為藍調歌手以前,那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的工作性質?那充滿絕望,毫無成就感與人性的工作內容,逼得他們在機械性的重複裡,找到了一種共鳴。

當 Robert Johnson 還只是個工人時、當 Blind “Lemon” Jefferson 還是個被人嫌棄的瞎眼孩子時、當 James ‘Son’ Thomas 還只是個掘墓工時,他們每日每夜所累積的苦痛,在日後造就了他們音樂裡頭那種「獨一無二」的靈魂。

一開始我接觸藍調時,也是從 B.B. King 的音樂開始,聽他與他的愛人「Lucille」,如何演奏了〈Let The Good Times Roll〉、〈How Blue Can You Get ?〉、〈When It All Comes Down (I’ll Still Be Around)〉等歌曲,然後我想知道是誰影響了 B.B. King,便循著這條線往上找。一路上我遇到了 Sonny Boy Williamson II、Elmore James、Bukka White 、Lester Young、Louis Jordan、Lonnie Johnson、Django Reinhardt、T-Bone Walker、Willie Dixon、Muddy Waters、Charlie Christian、Johnny Hodges 等人;當然,我到了源頭之後,又得一路跟遇到的那些傳奇們坐下來長談。拿起耳機,只能聽不能問地聆聽他們的故事、他們那年代的悲與苦。

由左至右:Willie Dixon、Muddy Waters & Buddy Guy

不同於我們所熟悉的搖滾、金屬、龐克,藍調的草根性超越了這些音樂,它代表了一種「Original」的概念。你在許多被稱為大師的樂手裡頭,總是會找到藍調的蛛絲馬跡,無論是和弦還是音符的構成,在那麼多的經典裡,我們總是看到藍調鬼魅的身影。談起我的第一張藍調唱片,Muddy Waters 的《Folk Singer》,它是 1964 年由 Chess Records 所發行的專輯。它與之前的 Muddy Waters 專輯差異最顯著的地方在於:不使用電吉他。

Muddy Waters 在電吉他的演奏上是一絕,但是如果你想聽他的精華與草根氣味,你必須聽《Folk Singer》;再加上貝斯手是 Willie Dixon、另一位吉他手是 Buddy Guy、鼓手是 Clifton James,這樣夢幻般的陣容,足夠讓它永遠停在你藍調撥放列表的前五名。

這張專輯影響我很深,也大約是在這張專輯之後,我漸漸的不太去聽電吉他的藍調,一頭栽進了木吉他藍調的世界。電吉他的藍調如 John Lee Hooker、Johnny Winter、Stevie Ray Vaughan、B.B. King 等人,他們的東西很屌、很棒,但是要找到那種「最粗野的」,我們注定要再往上尋找。

這或許也是我個人的偏見,我總認為電吉他在演奏藍調上面,就是少了「那一味兒」,又或者我該說「多了那過於商業的氣味」?當年 Robert Johnson 分別在聖安東尼奧與達拉斯錄下十五首與十四首歌的時候,他拎著木吉他拉了張椅子到角落,背對著眾人面向牆角,右腳的皮鞋跟踩著節奏,開始演奏他的故事;Mississippi John Hurt 在 1928 年錄音,與 1952 年重新為人發掘後,他一樣拎的是木吉他;Son House 最顛峰的時期,也是拿著木吉他就在黑人酒吧裡逼得所有人為之瘋狂。他們光靠草根味和那強烈的情緒一樣可以將你淹沒,那他們又何需拎起電吉他?

Son House

然後我從 Robert Johnson 的〈Love in Vain Blues〉開始,將那種一般人認為「沉悶、無趣、昏昏欲睡、索然無味」的原始裡頭,開始摸索出他們為何如此演唱的脈絡。

那種簡單的吉他旋律,在現在已經經過太多電子聲響汙染的我們耳裡,聽起來是多麼的「純粹」?那些早期的藍調歌手就像是把吉他當作是符合心境、氛圍的配樂,然後用歌唱的方式在說書;我們會一直聽到他們唱一些關於火車、車站、女人的故事,但這並不難理解。火車對於當時的他們來說,是唯一可以將他們帶離原生地的交通工具;而女人,不正是每個男人渴望的東西嗎?更何況在美國種族歧視嚴重的南方,身為黑人你敢奢求名氣嗎?不了,那只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那個年代,悲哀的藍調歌手只會想要三種東西:女人、鈔票、遠離棉花田。這難道會很不好理解嗎?我想是不會的。因為這正是最直接可以滿足一個黑人男性藍調歌手的三樣東西。由這裡,你不難猜出為甚麼他們那麼愛唱這些玩意兒了。而在有這種歷史背景的情況之下,我們聆聽藍調才有了意義。

James ‘Son’ Thomas

聽藍調,你絕對不可能在不知所以然的情況下覺得這種音樂「好聽」。你只會覺得這是一種「上古時代的產物」,然後你喪失了與藍調談場轟轟烈烈戀愛的機會。當我說轟轟烈烈時,我沒有在開玩笑;他們的靈魂和情緒,是真的可以徹底感染你,尤其是當你能夠沉浸其中,隨著不斷重複的吉他而體會出他們歌詞裡的意味時,那樣的靈魂才能真正被你品嘗與吞嚥。

電影《霍元甲》裡頭,李連杰說:「在擂台下面,台上的生死跟你沒關係!你不過是看個樂子,可是站在這裡,你只能贏,不能輸!」,我們聽藍調是不是也有這麼一點意味?在我第一次聽的時候,我也有:「這東西怎麼這麼難吞?」,但當我理解到他們這些歌手如果不想辦法成為藍調歌手時,他們就註定死在棉花田裡、農田裡時,他們每一天的生活就如同在打擂台,倒下去就是死。每當我想到王鼎鈞 先生說過的:「甚麼是故鄉?故鄉就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我便想到當年那些黑奴被運來北美洲之時,他們的「被迫」流浪便到了終點。而從那一天開始,就註定了密西西比三角洲的棉花田裡,是藍調、搖滾樂的故鄉,因為「祖先們」終於在這裡駐足,並且從那一刻開始帶著原始信仰與音樂,漸漸的、一代接一代的傳承,藍調慢慢有了雛型。

Robert Johnson

我很難說出我甚麼時候真的能體會藍調的情感,也許是每日每夜的吸吮著那些音樂,漸漸使我體會那些藏在樸實無華背後的龐大情感吧?但我必須說,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邂逅藍調,就像是閱讀一本艱澀的經典書籍:你看第一遍時懵懵懂懂,看第二遍時有所體會,看第三遍時領悟了部分,看第四遍時開始參透原意,從此之後,你每看一遍就有新的感受、新的體會。就像不同的年紀回去看《教父》一樣,對麥可柯里昂、維多柯里昂的認識也有更深的理解。

當 Son House 唱:「Lord, have mercy on my wicked soul/I wouldn’t mistreat you baby, for my weight in gold/I said, Lord, have mercy on my wicked soul/You know I wouldn’t mistreat nobody, baby, not for my weight in gold」的時候,那種情感是多麼深、多麼強?這樣的詞彙配上苦澀的吉他,從小生長在高度工業社會裡的我們,又如何能完全參透?

所以我說:「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必須假想我自己就是那個逃離棉花田的黑奴、我是那個被星探發掘的南方黑奴,怯生生的踏進錄音室,對著我不認識的白人唱著我的故事,我最骯髒與下流的秘密、我最汙穢與不堪的幻想、我最深層與不為人知的恐懼;我低聲嘶吼的吟唱,彷彿沒有明天的吟唱。然後在夜晚的酒吧裡,一杯接著一杯的喝,一首接著一首的唱,這是我的生活,被白人當作搖錢樹,但我仍然是低賤的人種。不過,至少這樣的生活好過在棉花田裡做到死。

我們必須有這樣的想像,才能夠體會他們所唱、所吟、所說的東西。

 

Muddy Waters – My Captain

 

藍調,是個走過死蔭幽谷、高深莫測的絕世美女,端看你能否有本事讓她為了你脫下她的外衣,讓你看到她那「瞧一眼便會迷戀不已的肉體」。接著,你會像吸毒一樣,每日每夜都需索無度的享受著她,因為你發現每品嚐一次,就有更特別的滋味。

這就是藍調與我的那些事。

 

文/Vincent

圖片來源:blueshots.se/grassclippings/commercialappeal.com/wolfgangsvault.com/tkshar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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