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簡史題外話(二):藍調怎麼入門?(下)

藍調簡史題外話(二):藍調怎麼入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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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藍調簡史題外話(二):藍調怎麼入門?(中)

很快的,這個小系列今天將堂堂進入完結篇,不知道知前提到的六個藝人、六張唱片,大家是否喜歡?我相信一定有許多感覺我沒有替你描述出來;如果真的有我沒有描述出來的,那恭喜你,你聽出屬於自己的藍調靈魂了。如果沒有,那也無所謂,因為持續聽下去遲早會有的。

那麼廢話不多說,今天也有三個藝人與他們的各一張專輯,迫不及待勾引你墜入這無底洞之中。


 

‘Skip’ James ( 1902.06.21 – 1969.10.03 )

推薦專輯:Devil Got My Woman

《Devil Got My Woman》(Vanguard)

‘Skip’ James 的東西也是頗古老、頗草根,他的假音運用的非常非常好,轉換的片刻讓你完全察覺不出來。聽他的音樂很特別,他不同於 Robert Johnson 那樣過於傳統的 Delta Blues,也不像 Muddy Waters 那樣帶有城市風味,’Skip’ James 有一種特別的「超然感」,好像他唱歌時思緒不在那兒,可能在某個女人身體裡、可能在某個棉花田裡飛行、可能在某個將死的黑奴上頭盤旋並哀傷的看著他。

我愛他的音樂,尤其是在半夜睡不著時,他是 Muddy Waters 的《Folk Singer》以外我最常拿出來聽的一張;那種夜深人靜時的孤獨感,搭配他假音不時的出現,或是他不斷重複歌詞的情感,你將會見到他所見、品嚐他所吞嚥的,尤其是那精湛的吉他技巧,不時以快速的撥弦拉出忽高忽低的情緒起伏。

聽他的音樂讓人毫無負擔,因為除了琴聲悠揚以外,他的旋律編排非常的柔,這張專輯裡 ‘Skip’ James 只有幾首比較輕快的歌曲,大多是很深沉、很緩慢的「敘事」,他跟 John Lee Hooker 的說故事方式不同,他屬於在歌曲裡較平鋪直述的把故事唱出來,而 John Lee Hooker 則是需要花大把時間去揣摩;也因此,’Skip’ James 的東西我認為對想認識藍調的初學者來說,相對好上手。

專輯裡頭我最愛的一首歌是〈Look at the People Standing at the Judgement〉,一開頭就唱道:「Oh, just look at the people/Oh, just look at the people/Will you look at the people/Standing at the Judgement, they got to be tried/Standing at the Judgement, they got to be」,然後吉他配上很蒼涼的南方調調,你感到有一股很深的無力感瀰漫在那法庭裡,預告著當你被懷疑有罪時,你老早就已經被宣判了罪刑,絕望並且無力回天的惶恐,在歌曲裡表露無疑;〈Devil Got My Woman〉則是一首 ‘Skip’ James 假音完美呈現的歌曲,第一聲唱出來時,那邪魅似的假音立刻竄遍你全身,讓你不寒而慄的全身起雞皮疙瘩,而吉他卻低沉的回應著,在這樣高低音的搭配之下,’Skip’ James 無奈的唱著他的女人就這樣被惡魔拐走,那假音彷彿是在悲鳴,像是男人哭泣後的失聲一樣,喚也喚不回心愛的女人;〈22-20 Blues〉則加入了鋼琴使樂曲變得很「跳」,在鋼琴的襯托之下呈現出與吉他伴奏完全不同的味道,很豐富、很令人想舞動,我個人很喜歡他的鋼琴伴奏,因為不只夠「跳」,也很使人想要起身隨意的扭動;〈Sicked Blues〉在開頭則有一股安詳感,然而當 ‘Skip’ James 的歌聲一出來時,又是那著名的假音劃破空間,煞時四周的氛圍便冷卻了下來,一股很深很深的哀傷向你襲來,一股沉痛的情緒讓你望著天花板無法思考,掉入 ‘Skip’ James 假音的漩渦裡。

談起這張唱片時,我總喜歡把他當作藍調的一張入門專輯,因為比起其他專輯,他的東西會對沒接觸藍調的人來說相對的「好聽」,旋律較為豐富、比較不那麼深沉;但這是就表面來說。如果你多聽幾次、認真的聽,你會發現 ‘Skip’ James 深度仍然是很夠的。光是吉他的撥奏裡,他一樣可以講故事,雖然他唱歌的部分很多,但是你試著下次聽的時後專注於他的吉他,你會聽到不一樣的感覺,一種跳脫出歌詞形容下的框架,比起字面上還要細微的情感描述與吐露。

 

Little Blues ( 1932.12.05 –  )

推薦專輯:Here’s Little Richard

《Here’s Little Richard》(Concord)

這張,應該算是所有我要介紹的專輯裡最好入門的一張。其實它算是很晚期的東西,而且也已經不太能算是藍調,而算是「Rock n’ Roll」或是「R & B」(請別把我所謂的 R&B 跟”亞瑟小子”那種放在一起比較)。

但是藍調在 Little Richard 的音樂裡頭佔了很重要的成分,也可以說這張專輯是由藍調在打底,建構出所謂的「搖滾樂」。聽他的音樂你很容易想到 Chuck Berry、Bo Diddley 甚至是貓王;沒錯,這就是那個年代的音樂,藍調剛剛開始蛻變為搖滾樂的年代。

這張是 Little Richard 的第一張專輯,每一首歌曲都充滿強烈的節奏,就像那首我們在《回到未來》裡聽到的〈Johnny Be Good〉那種味道。強勁的節奏配上黑人獨有的嘶吼唱腔,專輯第一首歌〈Tutti Frutti〉一出來就技驚四座:「A wop bop a loo mop a lomp bomp bomp」連串跳動的節奏、順耳的旋律,渾身上下都充滿幹勁,讓人想要好好的狂舞;〈True, Fine Mama〉稍微慢了下來,但是仍然在節奏裡顯露 Little Richard 的深情,背景合唱不斷的傳來「Honey,Honey,Honey」;〈Ready Teddy〉裡的鋼琴也是一絕,快速且像是即興的演奏,配上 Little Richard 唱歌時,所有樂器配合著停住獨留他獨唱的氛圍,搭配得恰到好處;〈Slippin’ and Slidin’〉以鋼琴拉開歌曲的序幕,是首有點滑頭的歌曲,在 Little Richard 的催情的嗓音之下,突然來了一聲「啊嗚—-!」更顯他的狂野與不羈,還有那銅管樂器的伴奏,增添不少丰采;〈Long Tall Sally〉則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從開頭他的嘶吼,整首歌的熱情就瞬間被點燃,當他唱道:「We’re gonna have some fun tonight/We’re gonna have some fun tonights」時,真的是有種衝動的想要跟著大喊「嗚呼~~!」,那種可以把你全身熱情點燃的音樂,大概就是這種了;〈Rip It Up〉的節奏更是有種糜爛夜生活永不停歇的快感正散播著,他唱著:「I’m gonna rock it up, I’m gonna rip it up, I’m gonna shake it up, gonna ball it up, I’m gonna rock it up, and ball tonight」時真的很令人振奮,你感覺這節奏最好他媽的都不要停,因為一旦停下了就太失落。

原本這張專輯並不在這份清單裡,因為我打算清一色介紹正統老藍調,但想一想,或許加入一張以藍調為底,但用不同東西調味的 Little Richard 或許不錯;在一片沉重、苦悶的專輯裡,來一張動感十足、充滿活力的專輯,也許可以讓更多人體驗到藍調的影響無所不在。我跟 Little Richard 的相遇也很巧妙,原本是在找 Ray Charles 的音樂,但突然看到這張專輯封面,好奇之下拿去試聽,不聽還好,聽了之後鈔票就自己飛道店員手上;然而非常值得。因為這樣的音樂基本上很難在台灣找得到,這種從藍調衍生出的搖滾雛型,讓人在熟悉的旋律裡,配著新加入的強勁節奏忘我的扭動。

貓王很酷、很受歡迎,但藍調是屬於黑人的東西,由黑人來演繹就可以省去那些不必要的包裝與宣傳,更忠實的呈現其靈魂的極致。Little Richard 算不上道地的藍調,但是他由藍調裡誕生的氣味卻仍然很濃烈,在每一首歌曲裡頭你會感受到藍調的因子在他的音符裡流竄,那樣的火熱氣氛卻因為那藍調的根基而更富靈魂。

說句實在話,我真他媽的愛這張專輯,因為它足夠在瞬間點燃你和愛人的火苗。在狹小的空間裡聽這張專輯不只會讓你想要扭動,更讓你想要好好找個伴侶來愛、來品味、來淺嚐、來征服!如同馬世芳先生說的:「well,你知道的,老藍調總是充斥著性的暗示……。」;如果老藍調充斥著性暗示,那麼 Little Richard 的歌曲就是跟你抄起傢伙且直來直往,「I’m gonna rock it up, and ball tonight」,我等不及用暗示的方式告訴對方我有多渴望,那太慢了。我只想要與對方縱情地扭動、騷動甚至亂動,然後汗如雨下的交織在一起;當對方喘息完之後問了一句:「你還有體力嗎?」,剎那間,Little Richard 突然唱道:「She’s got it/Ooh baby, she’s got it/Ooh baby, she’s got it/I can’t do without her」,還有甚麼好說的?Let’s do it all night !

當年 Son House 如果曾經在黑人小酒館裡隱晦地把這些性暗示唱出來,那麼 Little Richard 就是在每個人的房間裡、喇叭裡狂烈的播送「縱慾」的訊息,他要你知道「別管那些有的沒的,你活在的是當下!」,然後,妳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B.B. King ( 1925.09.16 – )

推薦專輯:Live at the BBC

《Live at the BBC》(Geffen)

是的,也該輪到他了,大家口中的「藍調之王 – 比比金」!

為什麼我會選這張專輯?其實我大可以選《A Heart Full of Blues》、《Live at the Regal》、《Blues on Top of Blues》以及數十張堪稱「經典」的專輯,甚至 2008 年的《One Kind Favor》也都有資格成為 B.B. King 的代表作;那倒底為什麼偏偏我選的是這張?

老實說,我個人的喜好是傾向於錄音室專輯,我不是那麼的喜歡現場專輯,但是這張《Live at the BBC》所選的曲目幾乎就是 B.B. King 的經典代表曲大雜燴,〈Caldonia〉、〈Night Life〉、〈The Thrill Is Gone〉、〈When Love Comes To Town〉、〈Stormy Monday Blues〉、〈Ain’t Nobody Home〉、〈How Blue Can You Get ?〉,從頭到尾的十四首歌全都是他的經典,並且現場的風味有別於錄音室的固定化,現場演出時總是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我其實對於 B.B. King 的熟悉程度不算高,在這個小系列裡我最不熟的人就是他,他的錄音太多太多了,沒那麼多時間可以去聽去品味去感受,但其實這種大師級的人物,你挑其中幾張專輯就可以感受到他與他的摯愛「Lucille」之間那濃烈的真愛,那用手指挑動的烈愛散播在所有的音符裡,在每一次他音符的連結之間,你感受到了他與 Lucille 要告訴你的「愛」;當〈When It All Comes Down (I’ll Still Be Around)〉這首歌裏頭不斷唱著:「When it all comes down/Look for me I’ll still be around/When it all comes down/Look for me I’ll still be around」時,那種愛美的令人不忍卒睹,是的,我不是一個喜歡談「愛」的人,因為太抽象、太美學、太疏離於我所認知的週遭世界,然而這首歌曲的愛卻是那麼鮮明。在這張專輯裡的版本,B.B. King 甚至有一段獨白,對著愛人講述著「我會在家裡等妳」,而我雖不願意談愛,但是當「Lucille」說話時我卻不得不聽,因為那超越言語的密語,使我從這之中感受到「愛」,他媽的「愛」啊,B.B King!

B.B. King & ‘Lucille’

如果說正統的那些老藍調歌手是從苦難中淬煉出的,那麼 B. B. King 便是從中汲取各家精華的山丘之王,他站在山頂上看著我們一生難以企及的風景,我們羨慕著他卻也佩服著他徒手攀越過這麼多座山峰。當你聆聽他與 Lucille 調情時,那些優美的音符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流瀉,好像那是不需經過思考的下意識動作,可以毫無極限的不斷 solo,喔不,是調情給你看。我一直不覺得 B.B. King 是在彈吉他,我認為每當他手上握著 Lucille 時,他像是在跟 Lucille「做愛」。他愛撫著 Lucille,而 Lucille 從喇叭發出了愉悅的呻吟,有時輕柔的呻吟、有時狂野的嚎叫,B.B. King 主導著這場性愛,然而高潮的不是 Lucille,是聽著他們這對愛侶火熱演出的我們。

如果你曾看過 B.B. King 的影片,你會訝異於他在演奏時那種投入至極的誇張面部表情,我常在想:「有這麼誇張嗎?」,但當我被音樂感動時,我才知道他那表情代表了太多太多的意涵。對於萬物的體會、對於一夜情的回味、對於苦痛的無盡滋味、對於歡愉的各種面向,他用音符感染了自己,卻也同時感動了我們;在那些歌曲裡我們足夠發掘我們得用一生去品嘗的各種口味。

談 Robert Johnson、Son House、John Lee Hooker 我很喜歡,因為他們有歌詞可以讓我們較好理解;但,談 B.B. King 卻很難,因為他的東西包含了歲月中那許多無解的謎題,而他與 Lucille 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詮釋那些謎題的解讀,你能理解嗎?老實說今年即將滿 29 歲的我,好難去理解!也許十五年以後我會再寫一篇這樣的文章,到時我又能理解 B.B. King 多少?我沒有把握。他的東西意境很深、寓意很深、情感很廣,除了他開口唱歌以外的大半時間你只能用心去體會那旋律,從中聽出點甚麼的話,算你厲害;聽不出的話,那我們共勉之。

 

 

真是捨不得這個系列完結,因為還有很多人我沒介紹到,但礙於篇幅有限、正史的 Part 4 也還沒完工,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放太多心力在「題外話」上面。但,這個小系列的完結並不代表著終結,相反的,是代表著新的系列正在醞釀。

希望,大家能繼續給予支持和指正,謝謝大家。

B.B. King – When It All Comes Down (I’ll Still Be Around)

 

Little Richard – She’s Got It

 

 

文/Vincent

圖片來源:All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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