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簡史題外話(四):槍響與源起 (下)

藍調簡史題外話(四):槍響與源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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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西西比強赫特

前情提要:《藍調簡史題外話(四):槍響與源起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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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利布朗之墓

上一篇我們剛剛談完桑恩豪斯有關於是否有坐牢的事情,先不論他到底是犯殺人罪還是釀私酒,總之,他出獄了;也不要談到底是甚麼時候出獄的,總之他 1930 年錄了專輯,而且是與查理帕頓一起灌錄。

那麼,這兩位藍調的傳奇是怎麼相遇的?今天就來聊聊這個吧。

話說剛剛出獄的桑恩豪斯可以說是舉目無親,又被家鄉的法庭永遠逐出小鎮,他站在帕起門監獄的大門口,望著眼前一路延伸到地平線的荒漠,他心裡在想:「喔,老天爺啊,我這下該何去何從?」為什麼說他舉目無親呢?首先,他為了前一段婚姻與家人決裂,關係非常之差,再來,結婚後沒多久又與老婆鬧翻,踏出監獄的桑恩豪斯可以說是無依無靠。

他往荒漠上走去,抱著走一步算一步的心情前進。好在,他雖然沒甚麼謀生技能,但是他的吉他彈得可說是很好,他心想:「也許我以後就去酒吧裡當樂手吧,彈彈藍調賺他幾個錢,買些酒找些馬子,過過逍遙的人生似乎也不錯!」,邊走邊這樣想著,桑恩豪斯的心情開始愉悅了起來。到了最近的火車站之後,他翻翻衣服口袋裡的零錢,買了張單程的車票到密西西比州的瓊斯鎮( Jonestown )。然後在許多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酒館裡表演。漸漸的,桑恩開始在這些地區打響知名度,在不同的酒館裡受到歡迎。在那個年代,藍調歌手一個晚上的唱酬大約是幾毛錢到兩、三塊錢美金之間,有時更慘,一毛錢都沒有,只有一盤裝了豆子跟幾片劣等牛肉的餐點,和一罐啤酒;然而桑恩豪斯一點都不在意,他不是沒有流浪過、他不是沒有苦過,這點東西對他來說連「苦」都談不上。

密西西比州著名的 61 號公路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的表演,桑恩豪斯過著快意的生活,最後他來到克拉克斯戴爾北方大約六英哩的一個小鎮 – 盧拉( Lula )。如同許多藍調樂手一樣,桑恩很受女人歡迎,每晚都有不同的女人與他共度良宵。有一天,一位名叫莎拉奈特的女人找上他,桑恩以為她也是那種要與他上床、滿足虛榮心的女子,因此他輕浮地說:「怎麼樣,這位莎拉小姐,有沒有興趣到我床上聽聽不同的『藍調』啊?」,莎拉奈特露出輕蔑的笑容,回了他:「喔,謝謝你的盛情,但不了,你這樣的藍調歌手我看多了,還請原諒我對你沒甚麼興趣」,桑恩豪斯登時滿臉通紅,居然被女人這樣拒絕外加一頓羞辱;然而,莎拉奈特找上桑恩豪斯是有另一番用意的。這位名叫莎拉奈特的女子是一間餐館的老闆,私底下,莎拉奈特也在從事私酒釀造的勾當,賺了不少錢。她希望桑恩豪斯可以到她餐館去演出,增加客人量,她開出了豐厚的報酬,對桑恩豪斯來說還有甚麼比這個更好的事情(除了上莎拉奈特以外)?他便一口答應了這門生意。在莎拉的穿針引線之下,桑恩豪斯認識兩個人:查理帕頓與威利布朗。查理帕頓名滿天下我就不多說了,那這個威利布朗是誰?如果你仔細聽羅伯特強生的〈Crossroad Blues〉,你會聽到有一段歌詞這樣唱:「You can run, you can run, tell my friend Willie Brown」,沒錯,就是這個 Willie Brown。威利布朗一生的錄音並不多,且當時灌錄的黑膠至今下落不明,許多唱片公司花了大把鈔票還是找不到,像是〈Grandma Blues/Sorry Blues〉、〈Window Blues/Kicking In My Sleep Blues〉這兩次在派拉蒙底下的錄音,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任何存在的黑膠(不過據說〈M & O Blues/Future Blues〉好像有三張流傳於市面上)。威利布朗在當時已經是科荷馬郡( Coahoma County )的藍調領導者,但是來到盧拉之後遇到查理帕頓只能甘拜下風;而查理帕頓認識了桑恩豪斯之後,換他對桑恩甘拜下風。

三角洲藍調之王 – 查理帕頓

不過一開始的時候,桑恩的技巧或是演出還不能跟這兩個人抗衡,而是在三人組起了樂團到處表演之後,桑恩慢慢地凌駕他們,還有就是,桑恩活得夠老。

一天晚上,在莎拉奈特的店裡面,桑恩結束了演出,正坐在店外享受啤酒與涼風,查理帕頓走了過來說:「老兄,你吉他彈得真好,哪裡學的?」
桑恩豪斯笑笑地說:「哪學的不重要,這裡遍地都是藍調」
查理帕頓喜歡這個答案:「說的好,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表演?」
桑恩轉過頭去疑惑的看著查理:「你們?老兄你喝醉啦?你只有一個人啊」,這時,從陰影理步出一個矮小的男人,他說:
「老兄,我叫威利布朗,你的滑音真他媽的好聽。」

從這個時候開始,三角洲藍調才可以算是有了該有的樣子,他們三個人可以說是最純粹的藍調樂手。說一下他們四處表演的那段時光好了,應該會讓不少人羨慕。20 年代末期的交通可不像現在這樣,你半夜不管多晚手機拿起來撥個 55688,五分鐘後計程車就出現在你面前,更何況那裏是「鳥不生蛋只生藍調」的密西西比州,半夜你要去哪你就得用走的。對他們三個人來說這根本不成問題,在這裡表演完後,把吉他扛在肩上,拎著啤酒,三人就說說笑笑的走向下一間酒吧,一路上又菸又酒的打鬧,到了下一間店,一坐下來就是嘶吼狂飆吉他,明明一首兩三分鐘的歌,他們就是有辦法演奏到半個小時以上,外加上許多炫目的技巧;早在吉米罕醉克斯表演把吉他背到後腦勺彈以前,查理帕頓在 30 年代就在密西西比州大大小小的黑人酒吧表演這招;當現在那些小鬼頭耍帥甩吉他失敗時,查理早就可以演奏到一半時把吉他往上拋,接住之後馬上和弦刷下去,一拍都不漏掉。威利布朗則擅長製造強烈的節奏,他有時會當眾把鞋子脫掉,用力地用光腳丫踏著木製地板製造強烈的節拍,或是拍擊吉他的木板,在樂曲裡製造更為強勁的節奏。至於桑恩呢?不用多說,他的滑音和歌聲是很容易征服群眾的。

經濟大蕭條

當然,打開名氣的三人也隨之進到錄音室錄音,但是誰也沒想到那時的美國竟然會爆發「大蕭條」。在一夕之間,華爾街股價暴跌,許多人手上的鈔票、有價證券在隔天早上起床之後形同廢紙,經濟大幅度的衰退,國內失業率飆升到 25%,在這種情況之下,誰還有閒錢購買黑膠唱片?

加上搖擺樂、爵士樂的嶄露頭角,桑恩、查理以及威利這三人組合四處走唱、表演維生的音樂生涯漸漸的沒落了。很多年以後,桑恩回想起這段時光時,他這麼說到:「在我得知羅伯克強生那小子掛掉的時候,我就有種感覺,一種死亡如影隨形的感覺。」

1934 年,查理帕頓死於密西西比州的印地安諾拉( Indianola ),他的死亡對桑恩豪斯的打擊非常非常大,因為查理不僅是帶他踏上巡迴演奏的人,更是他最好的朋友、酒友,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他與查理彼此分享內心的秘密,或是在酒館一起討論哪個女人最正點,在閒暇時刻一起研究吉他技巧。查理的死,讓桑恩豪斯離開了密西西比州,來到紐約州的羅切斯特( Rochester ),與老婆愛葳( Evie )打算就此定居,並且也把威利布朗一起帶到了羅切斯特,他希望至少三人組中僅存的兩人可以彼此依靠與關心;但桑恩並不知道,他終將一個人獨自的老朽下去。始終受不了羅切斯特的威利布朗,在 40 年代中後期又搬回了南方居住,他們之間仍然保持密切的書信往來,有空時,彼此還是會見見面、彈彈吉他,去到各處表演;1953 年,才剛開開心心的過完新年的桑恩豪斯,在一月的某一天接到了一封信,讓他整個人頓時垮了下來,一月那瞞天風雪的紐約州,桑恩豪斯的心冷到了極點;威布朗死了。

自此,桑恩豪斯再也不碰吉他、再也不彈藍調,也不談藍調,他將吉他塞到箱子的最底下,從此不願再見到那令他想起摯友的東西。這時,距離桑恩的死還有整整三十五年之久,他寂寞的飄盪在這個世界上,他終於知道藍調是多麼孤寂與蒼涼的玩意兒,同一個和弦不斷重複演奏的時候,他的心也不斷的向下沉。那時候開始,桑恩豪斯開始四處打零工,在餐館當廚師、在飯店當搬運工、在鐵路局當工人,總之,他要離藍調遠遠的,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再想起藍調。可是他忘記了,他忘記藍調是惡魔,你想要擺脫他之前,你問過他准許了嗎?

桑恩豪斯

60 年代,美國掀起了一股民歌的風潮,許多民俗音樂學者跑遍美國各地尋找那些被遺忘許久的歌曲,有三個人,分別是尼克鮑爾斯( Nick Perls )、菲爾史派羅( Phil Spiro )以及迪克沃特曼( Dick Waterman ),他們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 30 年代桑恩豪斯的錄音,接著又一路循線找到了桑恩豪斯本人。一開始,桑恩豪斯對他們三人抱有很深的敵意,這是因為 1941 年的時候,一名叫做艾倫羅麥斯( Alan Lomax )的人找上桑恩豪斯,當時的桑恩豪斯以替人開拖拉機維生,艾倫羅麥斯請桑恩豪斯錄了一連串歌曲,說要建檔在美國國會圖書館裏頭,等到這一系列歌曲錄完之後,桑恩豪斯拿到了非常非常「豐厚」的報酬,你們知道是多少錢嗎?

一毛錢都沒有,而是一罐冰冰涼涼的可樂!一罐!

因此當這三人在 1964 年找上桑恩豪斯的時候,他一邊恐懼一邊堤防這些「卑鄙」的白人,但終究抵擋不住藍調的引誘和那彷若地獄低迴耳語的陣陣催促。是的,一旦你「開始藍調」了,你這一輩子註定會成為藍調的奴隸。

他們邀請桑恩豪斯參加新港民謠、帶著他遠赴歐洲表演,讓最草根的三角洲藍調為世人所重新認識;那麼桑恩豪斯有因此過得很好嗎?答案是令人哀傷的沒有。據說他曾經在 1966 年被鏟雪工人發現喝個爛醉的躺在雪堆裡,差一點因為失溫而死;也曾在 70 年代陸續打過零工。重新復出的桑恩豪斯或許地位受人景仰,但是他的東西太過古老了,在那迷幻、前衛的 60 年代後期,他的東西不夠「縱慾」,他的音樂沒有辦法拿來「做愛不作戰」,太苦、太澀、太哀傷了。這些白人將他發掘出來之後,重新錄製了他的歌曲,光是精選輯就有幾十種版本,每個版本收錄的歌曲都不太一樣,但令人難過的是他幾乎沒有因此而獲利或是因此而過著舒服的日子。

他掙扎過,在神聖的上帝與惡魔的藍調之間擺盪過,我相信即使他拾起了吉他演奏藍調,他心底依然有著自己信奉上帝的方法。生涯晚期,大約 1965 年時,哥倫比亞唱片與他進行一連串的錄音,好在那次的錄音順利並且成功,把桑恩豪斯的一生濃縮在那些聲響裡。

70 年代他搬到了底特律,1988 年,他默默無名的死去。

我想,桑恩豪斯是寂寞的,他比任何藍調樂手都要寂寞,因為三角洲藍調、鄉村藍調、草根藍調早在 30 年代末期、40 年代初期就沒落了,許多藍調樂手也都在 60 年代以前死去,徒留桑恩一個人遊蕩在這世界上;或許,他的一生注定要如此漂泊。從羅伯特強生還沒有遇見惡魔之前,桑恩豪斯就開始流浪、開始體驗那蒼涼,進而開創了三角洲藍調。他的一生這樣擺盪地渡過,在酒杯與滑音之間找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桑恩的藍調有種很苦的韻味,第一次聽你可能無法感受,畢竟我們沒有像他那樣流浪過、坐牢過、徬徨過;然而只要你曾經失落過,你就可以在他的藍調裡找到慰藉。

桑恩的故事到此算是結束了,但我們或許可以用另一個角度來解讀他。我嘗試著把桑恩豪斯想像成是自己;我流浪過、我漂泊過、我縱情過,但是我在哪個女人身上落腳了;我把「她」視為故鄉,因為她是我流浪的最後一站,我是桑恩豪斯,那麼「妳」就是我的小女人,我說一就是一,不許「妳」說二;我是桑恩豪斯,我喜歡恣意的在「妳」身上撒野,在「妳」身上留下印記,甚至要「妳」在身上留下我的名字;我是桑恩豪斯,我喜歡每當我疲憊的歸來時,「妳」敞開雙臂迎接著我;我是桑恩豪斯,我總是想盡辦法餵飽「妳」,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因為我的音樂是如此隱喻式的;我是桑恩豪斯,我的才華讓「妳」深深對我著迷,甘願在我身邊駐足不再離去,即使「妳」曾經向風中之花一樣讓許多男人想抓住妳;我是桑恩豪斯,那麼這個「妳」就是「藍調」,或是我該稱「妳」為〈Sophie Blues〉,那最動聽的一首藍調曲子,無論是在白天還是在夜裡,每一個舉動都讓我想要載歌載舞。

談桑恩豪斯,是令人最惋惜與沉重的,因為他經歷了太多寂寞和孤獨,但也因為這些寂寥讓他的音樂在任何時候都引起你深處的某種共鳴。承認吧,我們都有孤獨的時刻,我們都有寂寞的時刻,每一個這樣的時刻裡,或許我們都需要桑恩的拍掌聲,在那每一個不為人所知的孤寂時刻。

也許就如同赫拉巴爾筆下的小說人物「漢嘉」一樣,桑恩豪斯的晚年是否充滿著「過於喧囂的孤獨」?

 

Son House – Death Letter

 

 

文/Vincent

圖片來源:fineartamerica.com/wikimedia.org/48chicagoblues.com/lemuriabooks.com/tdblue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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