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簡史題外話(五):從泥巴小鬼,到「芝加哥藍調之父」(II)

藍調簡史題外話(五):從泥巴小鬼,到「芝加哥藍調之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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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藍調簡史題外話(五):從泥巴小鬼,到「芝加哥藍調之父」(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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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尼溫特( Johnny Winter ) & 穆帝華特斯

 

芝加哥藍調音樂節

據說,在穆帝華特斯五歲時收到了一支口琴作為禮物,可能是他奶奶送他的,也可能是其他親戚送他的,總之他很愛很愛吹口琴。無論是下田幫忙、整理農具、幫忙洗衣服,只要逮到機會休息,他就會拿起來吹個幾下。漸漸的,穆帝華特斯的口琴吹得越來越好,好到許多小型的派對或是黑人放工後的輕鬆聚會都會找他來吹上幾曲,與大家合奏一番。

你很難在 Youtube 上找到穆帝華特斯吹奏口琴的影片,甚或說是根本找不到,原因就在於他十七歲那一年終於得到人生中的第一把吉他,從那之後,他鮮少再去吹口琴。而在這開始彈奏吉他之前呢,穆帝華特斯的口琴已經是一絕,經常性的在地方表演,但是拿到吉他之後的他,彷彿一腳踏進了另一個更廣、更寬闊、沒有極限的世界。演奏吉他的穆帝華特斯,就是個藝術家,他一邊低喃的吟唱著他的故事,一邊彈奏出你內心情緒的旋律,把歌曲渲染成一幅雋永的畫作。

艾力克萊普頓、穆帝華特斯、強尼溫特 @ 芝加哥, 1979

雖然,穆帝華特斯拿到了吉他,也很認真努力的練習,但是十七、八歲的他仍然是一名「佃農」,每天都必須在燥熱的密西西比三角洲棉花田裡工作。身為一名棉花工,工時一天可能長達十一、二個小時,他要擠出時間練習吉他也就算了,他還得想盡辦法找到「東西」讓他可以學;忘記說,穆帝華特斯並沒有向誰拜師求藝過,他完完全全是靠「聆聽」查理帕頓、桑恩豪斯、瞎檸檬傑佛森等人的音樂無師自通的。講個小插曲吧:

穆帝華特斯在十八歲左右的時候開始加入當地 Jukehouse 的表演,那時他也從聆聽音樂中,向查理帕頓、桑恩豪斯、瞎檸檬傑佛森取了不少經;在某天的一個下午,他在密西西比州如今很著名的景點「赫斯伯格藥局( Hirsberg’s Drugstore )」那裏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的吉他影響了他不少,但他這輩子也就只看過那個人那麼一次,那個人就是「羅伯特強生」;但羅伯特強生並不認識穆帝華特斯,對羅伯特強生來說,當年的穆帝華特斯不過就是個小子,一個許多觀眾裡其中一個稍微會彈吉他的小子。然而他並不知道他的演奏確確實實地影響了穆帝華特斯。

赫斯伯格藥局

在那之後,一直到穆帝華特斯去到芝加哥以前,整整有大約八到十年的歲月,他不斷地在當地的小酒館、小場地作巡迴表演;當時,有一位叫作「羅伯特李麥克考倫( Robert Lee McCullum )」的藍調樂手,他算是阿肯色州海倫娜這個區域的藍調先鋒,他在路經密西西比州時,見識到穆帝華特斯精湛的吉他技巧,因此向他提出了巡回的邀約,希望他可以跟著他們一起去全國特地演奏藍調,故事應該是這樣的:

在三零年代的某一天夜晚,那應該是個週末夜,狂熱的週末夜,穆帝華特斯滿身大汗的坐在酒館外吹涼風、與朋友們聊天喝酒,這個羅伯克李麥克考倫大方地走過來自我介紹後便說:
不得了,這麼年輕就這麼厲害。我就直說吧,我有個樂團,我希望你加入跟著我們一起巡迴表演。
穆帝華特斯被這突如其來的邀約嚇到了,他原以為自己一輩子大概就是在棉花田裡老死,頂多週末時靠著小表演多賺幾塊錢,想不到自己被樂團看上。他心中非常非常掙扎,因為一手撫養他長大,與他相依為命的外婆體弱多病需要他照顧,在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他幻想著自己身穿亮片的西裝站在大舞台上,底下的人隨著他的音樂起舞,鈔票從天而降,每天晚上躺在身邊的都是不同的女人;但轉念一想,他看到破敗的木屋裡,最疼愛他的奶奶半夜因為劇烈的咳嗽而無法入睡,徹夜輾轉難眠,並且思念著遠方的孫子;穆帝華特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他說:「麥克考倫先生,真的很謝謝你,真的,我好希望跟著你們去,但…我不能,對不起。
羅伯克李麥克考倫有點呆掉了,原以為自己的邀約會讓這年輕人歡天喜地,沒想到被拒絕了,然而他看到這年輕人面有難色,他知道,他清楚的知道在密西西比三角洲裡,蘊藏太多太多的難言之隱,他便緩緩地說道:「沒關係,你知道我的名字,哪天你想要加入,就連絡我吧。」接著羅伯克李麥克考倫拍了拍穆帝華特斯的肩膀,並祝他一切順利後,就消失在夜色裡。

羅伯特李麥克考倫,另一個你比較熟的名字應該是「Robert Nighthalk」

日後的穆帝華特斯與羅伯克李麥克考倫並沒有甚麼交集,並且羅伯克李麥克考倫於 1967 年過世,整整比穆帝華特斯早了十六年,但他的邀約卻鼓舞了穆帝華特斯,讓他知道自己的實力已經足夠展開巡迴性的表演。自此,穆帝華特斯更是努力的加強技巧與累積大量的表演機會。

我們稱穆帝華特斯為「芝加哥藍調之父」,那麼,他目前為止都還是在密西西比州活動,到底他怎麼成為「芝加哥藍調之父」的?這一切的開端必須有個重要人士的到來,一切才能算是水到渠成,那個人就是艾倫羅麥斯(就是之前那個用一罐冰可樂買走桑恩豪斯許多歌曲的人)。艾倫羅麥斯是一名民俗學者,當時田納西州納許維爾的菲斯克大學( Fisk University,一所建立於 1866 年的大學,30 年代後開放給許多黑人學子們就讀)正準備進行一項民俗音樂的研究,需要籌措大筆經費以支付旅途上的開銷,因此菲斯克大學向美國首府華盛頓的國會圖書館申請經費,而國會圖書館內有一個稱為「美國民歌資料庫 ( American Folk Song Archive )」的單位,負責人正是艾倫羅麥斯。

當國會圖書館接到這項申請後,經過評議會、委員會的評估,撥了一筆不算多的經費,而艾倫羅麥斯也親自去到了菲斯克大學,與該研究負責人約翰沃克 ( John Walker )教授會面,在討論好該如何進行田野調查後,1941 年的夏天,他們便動身前往密西西比州。我不清楚穆帝華特斯是否為他們找上的第一個人,但當他們來到史托佛農場( Stovall Plantation )時,找上的便是穆帝華特斯。

當時穆帝華特斯私底下其實與三五好友偷偷在釀私酒(大蕭條外加禁酒令,賣些私酒是不錯的收入來源),因此當這兩個白人詢問了當地的工人、工頭說:「請問,這一帶吉他彈最好的、最會唱藍調的是誰?」時,所有人都伸手一指,指向穆帝華特斯家。穆帝華特斯的朋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問那些被詢問的黑人說:「這兩個白人要幹嘛?」,大家都回答說:「不太清楚,說要找泥巴仔( Muddy )」;他朋友以為是查緝私酒的白人要來抓穆帝華特斯,於是便三步併兩步的衝到他家說:「泥巴,白人要來抓你了,你釀私酒的事情被知道了啦!」,穆帝華特斯嚇得魂都飛了,從家裡後面奪門而出,頭也不回的跑向最近的一間雜貨店躲起來。

艾倫以及約翰到了穆帝華特斯家卻不見人影,接著便再次到處詢問,終於他們實在找不到,就買了些飲料坐在地上開始彈吉他,想說反正風聲放出去了,穆帝華特斯遲早會出現,加上這一帶白人也不多,應該很好認得他們兩個。

雜貨店老闆對躲在木箱後面的穆帝華特斯說:「喂,泥巴仔,我覺得他們兩個不像是抓私酒的,看起來細皮嫩肉的,這種最好是能打啦!」,穆帝華特斯說:「你他媽不要叫我名字叫那麼大聲啦!」他在木箱後看了老半天,心想:「對啦,是沒錯,抓私酒的看起來都很悍,這兩個白鬼看起來根本不像條子,不行不行,還是得出去問問到底找我幹嘛,大不了跑快一點就是了。」

當穆帝華特斯走上前,非常惶恐的說:「嗯….那個,請問兩位是在找我嗎?我是穆帝華特斯。」,艾倫和約翰立刻轉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大汗的黑人,艾倫親切的遞出威士忌酒杯說:「華特斯先生,你好,我是國會圖書館民歌資料庫的負責人艾倫羅麥斯,這位是菲斯克大學的民俗學研究學者,約翰沃克,請坐。」

在這一刻,穆帝華特斯驚人的才華與天賦,即將被全世界知曉,也在這一刻,注定了他將會去到芝加哥,把藍調帶到另一個不同的層次,使藍調能夠在大城市裡綻放。同時,這一刻也是我們全部人耳朵最幸福的時刻之一,因為要是當時穆帝華特斯真的就這樣頭也不回地一路跑到別的地方躲起來,我們今天搞不好就真的聽不到他的歌曲,他大概也不會去到芝加哥了。

音樂總是這樣充滿巧合,誰來到這裡,誰去到那裡,誰遇到了誰,誰聽到了誰的歌,接著化學效應便開始了,音符也跟著跳動、飛舞,節奏旋即加強,一首又一首歌曲便在這些巧合裡不斷的產出。這些算是第二代的藍調歌手默默在密西西比州持續燃燒「後種族唱片工業」時代的火炬,在二次世界大戰開打的前夕,艾倫終於遇到了穆帝華特斯,音樂史上最重要事件之一也終於開啟了。

談起穆帝華特斯我會有一缸子說不完的感觸,尤其是他的吉他在《Folk Singer》這張專輯裡真的是一絕,絕地透頂。就像是我以前說過藍調是個絕世美女,要看你有沒有慧眼去揭開她的面紗與衣物。有些時刻,藍調就像是女人,真的,而且她是甚麼樣的女人你知道嗎?她像是你等待已久的完美伴侶,你以為這樣的伴侶只存在於夢想之中,但你可曾想過是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去解讀?忘了在甚麼時候,聆聽了將近十六、七年的搖滾後,我終於遇到「我的藍調」;我褪去她的衣服、我揭開她的面紗,我甚至穿透她的心靈,然後我看到了許多人看不到的東西。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不安,那是因為她曾經歷練過那些你不能想像的;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有著仿若少女般純真動人的一面;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是何等體貼地撫慰你焦躁與騷動的情緒;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在某些時刻容光煥發地注視著甚麼;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期待在你身上永遠的佇足不願離去;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有著最綺麗的天馬行空;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想要佔有你卻又羞澀的不否認也不承認;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期待著有人能欣賞她的美麗與哀愁;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曾在哪裡飄零過;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曾眷戀著過去的甚麼;
在她內心深處,你會看到她那只有你獨具慧眼之後才能看到的一切;

藍調不簡單,「我的藍調」也不簡單,所有想要聽懂的人都需要先下一番苦工,而且也必須要經過一番歷練後,你人生路上的任何美與醜、好與壞才能成就出一個足夠理解藍調的你,也唯有走到這一步之後,我們才能去慢慢理解藍調,如同我也還在不斷地品嘗「我的藍調」那千錘百鍊與千變萬化的滋味。

 

Muddy Waters & Johnny Wnter – I Can’t Be Satisfied

 

今天,就讓我留個伏筆,把這個音樂歷史上的大事件細節,留到下一篇章去講述,他們兩人的會面可以說是很有趣,而且之後穆帝華特斯到了芝加哥後又有許多有趣的故事,因此,如果篇幅過多,那這個系列我就會改成( I )、( II )、( III ) 這樣的形式。

希望今天的故事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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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Vincent

圖片來源:chicagohomepartner.com/morrisonhotelgallery.com/nps.gov/sundayblues.org/thewire.co.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