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簡史題外話(五):從泥巴小鬼,到「芝加哥藍調之父」(III)

藍調簡史題外話(五):從泥巴小鬼,到「芝加哥藍調之父」(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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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藍調簡史題外話(五):從泥巴小鬼,到「芝加哥藍調之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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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帝華特斯 & 小華特( Little Walter )

 

約翰貝魯許(John Belushi)、穆帝華特斯、強尼溫特與丹艾克洛伊德(Dan Aykroyd)

上一篇我們提到,艾倫羅麥斯這位隸屬於國會圖書館「美國民歌資料庫」的負責人,終於遇到了穆帝華特斯,也終於搭起了穆帝華特斯站上世界舞台的契機。在這一刻,命運的齒輪吱嘎的運轉了起來,從美國南方到北方,從北美洲到大不列顛帝國,穆帝的音樂無遠弗屆的傳播到世界各地。

在一九四一年的八月三十一號,艾倫與穆帝這歷史性的相遇之前,其實發生了好多事情:吳爾芙夫人過世、動畫大師宮崎駿誕生、納粹攻陷雅典繼而入侵蘇聯、中華民國成立了「飛虎隊」;這些事情在世界上重重地敲擊人們的內心,但藍調悄悄的在這些軒然大波之下獨自暗潮洶湧地翻騰著。

我們很容易忘卻許多世界上正在運行的人事物,就像是二戰打得如火如荼時、納粹侵略如火時,當我們回想起這段歷史,有多少人記得穆帝華特斯?又有多少人記得桑恩豪斯?這些藍調的傳奇們在歷史的巨輪之下呢喃、在時光的洪流中低吟,我們花了多少年的歲月才驚覺那些聲響悄然消逝在"過去"裡?

穆帝華特斯之墓

說回這歷史性的相遇吧。

穆帝華特斯接過了那杯威士忌,並聽完艾倫羅麥斯與約翰沃克的來意之後,心情稍微鬆懈了一些,但他依然僵硬地面對眼前這兩位彬彬有禮的白人,畢竟,這裡是那充滿歧視的南方、充滿壓榨黑人的密西西比州,誰知道這兩個白人是不是說真話?

艾倫羅麥斯眼看著穆帝僵硬的樣子,他拿出吉他說:「嘿,讓我們一起演奏一下,也順便讓我和我同事開開眼界,見識一下你的吉他技巧,可以嗎?」,穆帝猶豫了一下,接過吉他,席地而坐。艾倫與約翰,還有幾個旁觀的黑人也隨之坐下,準備鈴聽這位日後被稱為「芝加哥藍調之父」的人演奏他獨有的吉他技巧和歌唱。

在密西西比州的史托瓦農場上,穆帝的歌聲低沉但卻極具感染力地吟唱著,從農場唱到穀倉裡,從愛戀唱到激情裡,從陽光唱到陰霾的雨天裡,總之穆帝唱著他的人生與他的感觸,然後以一貫向下沉的方式,把歌曲結束在他最擅長的揉弦之中,喉頭最後還以一陣低鳴替歌曲下了一個完美的休止符。

穆帝華特斯與桑恩豪斯

隨著歌曲結束,所有人爆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艾倫與約翰更是震驚,深深覺得這一趟田野調查太值得了!艾倫立刻再遞上一杯威士忌。這一次,穆帝欣喜並微笑地接下這杯酒,並點頭示意。艾倫開始拿出錄音設備與紙筆,並親切地向穆帝解釋:「華特斯先生,我現在要拿出麥克風與收音的設備,那等下我可能會先問你一些問題,然後請你演唱一些歌曲,這樣我才能採樣,不知道你方不方便?」,穆帝遲疑地點了點頭,艾倫與約翰便開始把設備架起,一旁的黑人們好奇的圍觀,看著這些他們一輩子也買不起的先進裝備。

等一切準備就緒後,艾倫先請穆帝演奏了一首他最拿手的歌曲〈Country Blues〉,錄完之後艾倫便開口:「我們先來談些輕鬆的話題作為開場,好嗎?」,穆帝緊張的問說:「所以現在….開始了嗎?」,艾倫(以下簡稱”艾”)微笑地說:「華特斯先生,剛剛就已經開始囉。我想先請問你,你還記不記得你是在甚麼時候寫下這首歌的?」

穆帝華特斯於切斯唱片錄音室, 1969年

穆帝華特斯(以下簡稱”穆”)回答:「呃…1938 年的時候寫好的。」
艾:「能告訴我確切的日期嗎?」
穆:「呃…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 1938 年 10 月 8 日。」
艾:「能不能告訴我你寫下這首歌時你在幹嘛?呃不,我換個方式問,怎麼會寫下這首歌。抱歉,我再用比較清楚地方式問,請問你寫下這首歌時,你心中正在想甚麼?」從這裡可以看出,艾倫對穆帝非常非常的感興趣。
穆:「我那時很想往我車上重重的捶一拳,因為那時我被一個女孩子給玩弄了,而這首歌就這樣自然而然的從我腦中浮現出旋律來。」這邊,我想穆帝的答案似乎不是艾倫所期待的,但艾倫以一個白人的身分或許很難去理解黑人那累積了一百多年的音樂能量。
艾:「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告訴我那個故事嗎?如果會侵犯你隱私的話我就不問。不然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實際上你的感受,還有你感受的方式,因為那首歌(指〈Country Blues〉)真的很美。」
穆:「嗯….我那時感到非常沮桑,然後不知怎地,歌曲就這樣從我腦裡浮現,然後我就按照心裡的旋律彈了出來。」
艾:「這樣啊….(很明顯地,艾倫無法理解。)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你腦中的旋律、聲響,是不是曾經出現在別的藍調裡頭?」
穆:「我覺得是有的,他有些部分很像是其他的藍調歌曲。」
艾:「例如?哪些藍調?」
穆:「嗯…就是一些妳在棉花田裡可以聽到的藍調。」
艾:「你可以講出歌名嗎?」
穆:「〈Man Walking Blues〉吧,我想。」
艾:「請問你是跟誰學吉他的?」
穆:「我是從桑恩豪斯那裡學來的(但並非面對面教學,而是靠聽唱片)。」
艾:「這個桑恩豪斯是誰?」
穆:「呃…他是一個拿著吉他的…..男的。」
艾:「你知道他幾歲嗎?」
穆:「抱歉,我並不是很清楚,但他大概二十四歲吧?(其實桑恩豪斯那時已經39歲了,而穆帝那時28歲)」
艾:「你認識羅伯特強生嗎?我說得是真的認識他。」
穆:「羅伯特強生?我聽過他,但是我並不認識他。」
艾:「那你覺得桑恩和羅伯特誰彈得比較好?」
穆:「我認為他們兩個一樣好。」
艾:「你每天練習多久的吉他?我的意思是,你從拾起吉他之後,你每天花多久練習?每天花多久的時間邊聽邊練?」
穆:「一個半到兩個小時。」
艾:「呃….每天嗎?」
穆:「每天。」
艾:「那你第一首練的歌曲是甚麼?」
穆:「我第一首練的歌曲的歌名是〈How Long Blues〉。」
艾:「那你是聽唱片練,還是跟彈的人親自學習?」
穆:「我是聽唱片練的。」
艾:「所以你是聽一點,練一小段,再聽一點,再練一小段,這樣嗎?」
穆:「我用耳朵記下那首歌,然後就這樣學著彈。」
艾:「喔….這樣喔….(明顯不能理解天才),那請問一下(指著穆帝手上的玻璃瓶頭),你怎麼稱呼這個東西?你跟誰學怎麼用這個的?」
穆:「我是跟桑恩豪斯學的,這就只是一個瓶子的頸,我稱他為滑管(slide)。」
艾:「你稱他為”滑管”?」
穆:「是的,先生。」
艾:「就這樣戴在小拇指上?」
穆:「是的。」
艾:「了解」
(後略)

穆帝華特斯於”新港爵士音樂祭”

這一次的對話,徹底打開了艾倫羅麥斯對於藍調這項音樂的興趣,對他來說,甚麼”滑管”、”桑恩豪斯”,全都是他最新奇的體驗與前所未知的領域。

結束之後,艾倫便離開了史托瓦,但在不久後寄給穆帝「二十塊美金」,以及穆帝的兩張錄音。據說穆帝立刻拿著他的唱片衝往家附近的 Jukehouse,然後開始播放著他自己的唱片,一邊聽著自己的錄音一邊對自己說:「我可以的!我可以的!原來我可以辦到!」

隔年的七月,艾倫再次回到史托瓦找穆帝錄音。這兩次的錄音都收錄在 Testament Label,並且以《Down On Stovall’s Plantation》這名稱發行。1993 年時,切斯唱片( Chess Records )以《Muddy Waters: The Complete Plantation Recordings. The historic 1941-42 Library of Congress field recordings》作為專輯名稱,重新以 CD 的方式發行(對作者來說是亟欲入手的夢幻逸品),於 1997 年時切斯唱片又發行了《Muddy Waters: The Complete Plantation Recordings. The historic 1941-42 Library of Congress field recordings》的 Remastered 的版本。

也因為這兩次的錄音,鼓舞了穆帝對於音樂事業的雄心壯志,他開始思索:「原來我彈的東西聽起來跟桑恩豪斯、查理帕頓那些人根本不相上下嘛!我是不是該去外面闖一闖,試試看自己的能耐?」抱著這樣的野心,帶點膽怯的心情,1943 年,穆帝收拾好了行囊,買了張單程車票前往芝加哥。這邊我不清楚的是:是否從小帶他長大的外婆已然過世,所以他終於可以動身前往芝加哥?還是他已經安排好人來照顧外婆?抑或他為了成名,拋棄了家庭?不得而知。我們唯一確定的是,他的的確確來到了芝加哥這座被稱為「風城」的城市,這座曾經被義大利黑手黨老大 – 艾爾卡彭統治的城市。

強尼溫特、鮑伯馬哥林(Bob Margolin)與穆帝華特斯

剛來到芝加哥的穆帝華特斯或多或少是有點挫折的,因為他以為迎接他的會是滿天飛舞的鈔票、睡不完的女人、喝不完的美酒香檳、多到不行的演唱會、以及數不盡的唱片合約;但是,他卻窩在親戚家,白天在當卡車司機與搬貨工人,到了晚上,他在一些破爛骯髒的小酒吧裡表演,賺取微薄的薪水,以填飽肚子。

在那個時候,他遇到了大比爾布魯茲( Big Bill Broonzy ),受邀到俱樂部裡表演;1945 年,穆帝收到了舅舅 – 喬葛蘭特( Joe Grant )送他的一個禮物,一把「電吉他」。大城市,人們喜歡的也是最新的東西,藍調木吉他那悲鳴似的聲響已經不能取悅觀眾,電吉他漸漸廣受大家的喜愛,因此,穆帝踏上了電吉他演奏之路。

在 1946 年,二戰打的方興未艾時,理歐納德切斯( Leonard Chess )與菲爾切斯( Phil Chess )這對兄弟成立了 Aristocrat Records,也就是日後大名鼎鼎的「Chess Records」,當時他們要替 Sunnyland Slim 錄音,而穆帝擔任其中的吉他手,他們一起錄製了〈Gypsy Woman〉與〈Little Anna Mae〉這兩首歌,然而並非市場取向的歌曲,因此未被唱片公司發行;但到了 1948 年,穆帝錄了兩首震古鑠今的名曲,從此打響了名號,那兩首歌即為著名的〈I Can’t Be Satisfied〉與〈I Feel Like Going Home〉;而後,隨著 Aristocrat Records 改名為 Chess Records,穆帝再錄製了一首轟動整座城市的金曲〈Rollin’ Stone〉。

從此,穆帝的名字廣為人知,那些芝加哥藍調的先鋒全都成了過去;在這個時刻,人們正式封穆帝為「芝加哥藍調之父」。

 

聽穆帝華特斯早期的歌曲總有著訴說不盡的哀傷感,尤其是那空心吉他回盪的聲響所塑造出的氛圍,彷彿把你吞進無底的情感黑洞裡;但是當他拿起電吉他時,他那嘈雜的聲響卻營造出最狂熱與歡愉的氛圍。總是讓我想到我的藍調一顰一笑地感染著我:
在每個時刻裡,穆帝電吉他塑造的快感,像是我和「藍調」歡愉的交織;
在每個音符裡,我能夠從音樂裡產生情感上的共鳴,眷戀著「藍調」溫柔旋律的撫慰
在每個撥弦裡,那充滿跳動的情感總是挑逗著我們,讓藍調昇華成一種情緒,蔓延在兩個人的聯繫裡;
在每個滑音裡,你能感受到到最魅惑的韻味,彷彿「她」僅僅鉗住你的肢體,讓你無法脫身;
在每聲吟唱裡,那豐厚的情感渲染著每個人,讓你感受到當下每份感情的份量有多麼舉足輕重;
在每次迂迴裡,你總是能感受出感情有高有低,但是歷練過的愛情總能磨合得很完美;
在每次低吼裡,仿若情感的宣洩,「藍調」毫無保留的包容著我,對我忠貞不二的愛戀;
在每次敘事裡,你越能了解「藍調」,無論是她的難過、焦慮或是不安,我都能全盤接受並感同身受;
在每首歌曲裡,都能體會出「藍調」的一種新面貌,就像是生命裡的夢中情人一樣,永遠也不會膩,因為她總是在每天給你驚喜與數之不盡的趣味;
就像是〈Honey Bee〉裡唱的一樣:「She been all around the world making honey/But now she is coming back home to me」只要你能聽懂藍調,那麼「她」就會為了你而甘心做一個小女人,為了你乖乖在家裡等待你,或是為了你而返回你們甜蜜的小屋裡,與你「製造蜂蜜」;有幸我聆聽得夠仔細,我找到我的藍調,謝了,穆帝華特斯。

 

Muddy Waters – She Moves Me

 

大家有發現嗎?我將上、中、下,改成了I、II、III。因為篇幅太多,上中下的方式無法容納,因此改變了,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把這位芝加哥藍調之父的故事做較完整的交代。下一篇或下下一篇應該就會是穆帝華特斯系列的結尾了,謝謝您耐心的看到這裡,那我們下次見囉!

 

文/Vincent

圖片來源:tuhinternational.com/staticflickr.com/api.ning.com/ytimg.com//allerlei2013riffmaster//theselvedgey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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